第33章 眉眼盈盈点绯鳞
“无大碍。”
“哦。”仇薄灯点点头,蓦然又问,“不是巫法化身吗?骗我?”
“是巫法化身。”师巫洛与仇薄灯手一碰即分,他拿起盛放绯砂天青瓷盅,转到桌子另一侧,“没骗你。”
“那前几天怎么不见你说话?装傻?”
“若木灵偶只有施以秘术,才能把刻偶人灵识一并附过来。”师巫洛略有几分局促地解释,“除此之外,就是个普通巫法化身。”他把青瓷盏放到桌上,“……点命鳞要灵识亲至,你……”
他原想说,你如果不高兴,以后我就把灵偶上秘术去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话到口边,又不太愿意说出来。
“点命鳞?”仇薄灯以指在浅盅中一按一撇,再转过来时候,指腹染了一抹明亮通透红,细砂星星粼粼上升,很快地指腹又恢复了冷白一片,什么都没剩下,“你不是十巫之首吗?还会鱬城东西?”
“嗯。”
师巫洛低低地应了一声,自袖中取出根乌木笔。
笔头长约一寸,管长五寸,霜毫锋齐腰劲,管身刻有古篆,非十二洲文字。师巫洛以盅盖收了些鱬城天雨进来,将笔尖略微打湿后,就浅盅中仇薄灯擦出指痕倾斜蘸下,赤红迅速爬上霜毫,待绯砂化入笔身,色泽浓厚饱满后,于瓷沿一掭留下几笔薄朱。
仇薄灯一言不发看他做这些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直到师巫洛执笔,手顿在半空中,他才微一抬头,把脸偏转到光下。
笔锋落到眼角一刹,有些许烫,初时像一点细碎火星落进皮肉里,不至于疼痛,很快就散进骨里,于是又像一捧温热水,滴落下来便被人抹开。仇薄灯看不到师巫洛怎么运笔怎么落锋,但他本身就善工笔,不用亲眼看,根据笔毫走势笔力轻重就能在心里如出一辙地重摹出来。
落笔如霞云初崩,泼溅出一星厚血,随即抹开,便如蝉翼般淡去,渐远渐消,最后回锋枯痕成纹,一线一道。
“好了。”
师巫洛手腕平稳,画好最后一道鳞纹。他终于安心了些,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,刚起笔要把手收回来,原本就有些虚幻身形猛地又一淡。苍白虚幻手一颤,原本稳稳执在手中笔一抖。
酝于笔毫中余砂飞出,滴溅到仇薄灯眼角稍向下地方。
无意间,就像点了一滴朱泪。
师巫洛一愣,本能地伸手要去擦掉,却被仇薄灯隔开了。
“还行,”仇薄灯拔出太一剑,就着雪亮剑身审视,“还挺好看。”
命鳞如彤,古艳姝丽。
一点余砂不偏不倚落在眼下,像血像泪,似喜似悲,陡然有了几分逼人邪意。
师巫洛慢慢地把手收回袖下,一点一点地蜷起,握紧。
仇薄灯看着太一剑剑身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忽然笑,眉眼盈盈,鳞与泪一起活过来,“以前我疼,我就笑。”
白蜡燃过细结,烛芯爆出一星暗火,烛焰先一暗随即向上一跳,又一亮。师巫洛心里忽地就一窒,疼得几乎维持不住法身……他又想起那一日,他穿过枎城东三街熊熊天火,就见到红衣少年在烟与焰中踉跄起身,挥剑。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就像心底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了,一点也不留恋了。
“我以为笑就不疼了。”
师巫洛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,只感觉胸口喉中仿佛堵了无数东西。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疼得这么厉害。
“后来我发现,笑就笑疼就是疼。”
说什么无大碍,说什么笑就不疼。
骗得了别人,骗得了自己吗?
仇薄灯把太一剑朝桌上一丢,往椅背上一靠,脸庞半明半暗,沉进阴影里。他声音静如深湖,隔着层冷冷冰,喜怒都没办法分清。
“回你南疆去,少来碍眼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南疆多山,多恶木。
林密不见天日,荫浓而冷,古褐树干板根如剑如墙,纯黑玄武岩祭坛就隐没在一圈高木包围之中。盘绕在树上藤开出暗铜色铃铛花,风一吹就一片一片,叮叮当当渺渺茫茫地响起来。
师巫洛在铜铃声中醒来。
他睁开眼,瞳孔印出交错纵横树干,印出浓得近乎墨色阔叶。
“怎么提前醒了?”
旁边有人把烟斗敲在石棺上,磕出些没烧尽灰来。
不论中土和其余诸洲对南疆有多忌惮反感,觉得它有多蛮荒,南疆一样东西他们怎么也离不开,那就是烟草。烟叶只出南疆,便是有商人费尽心力地把它移种到别地方去,长出来也不是南疆巫烟味道。
以前有个笑话,百氏族中,常余氏族长曾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,痛斥巫烟为“蛮野之民,巫蛊之术”,称其“流毒万里,不可不防”,号召天下人一起戒巫烟,防南蛊。常余氏向来以文见长,族长更是学富五车,用词恳切,字语激昂,辞烟赋一出,空桑三月内明面上几乎没再无南烟踪迹。
就有客人去拜见常余氏,称颂此“乃公之大德”。常余氏刚一拱手回礼,袖里就飘出缕烟云来。
客奇而笑,问:“公何藏巫烟哉?”
常余答曰:非巫烟也,此乃天外之云。
袖烟一出,空桑烟鬼顿时重现街头巷尾,吞云吐雾比以往更盛,不仅如此,还互相夸笑说,我们抽哪里是南疆烟啊,这是常余族长袖里天外之云。
师巫洛从棺中坐起,没回答。
守在石棺边辅助他施行秘法是位枯瘦老人,干巴巴只剩一把骨头,穿件蜡染宽袖短衣,腰间挂着一串雪银打蝙蝠。见师巫洛不回答,就啪嗒啪嗒地继续抽自己烟。师巫洛走出棺材,经过祭坛正中飞鸟骨架时,把一张面具摘下,挂了上去。
与枎城祝女刻那些面具不同。
师巫洛这张面具以黑木刻成,以金粉描线,眼部深而长,挂到飞鸟骨架上时,仿佛是一张盘旋高天苍鹰面具。
“被赶回来了?”
背后老人冷不丁地问。
师巫洛脚步顿住。
老人试探了个准,便继续老神在在地抽起烟。
“他让我回南疆。”
师巫洛提着绯刀,背对他。
老人把烟斗磕了磕,掰指算了算,发现这是他们首巫大人今年来第四次和他们说话,真不容易啊……难怪族里那群小兔崽,一个比一个怕他。
“就这样?”
老人问。
如果只是这样,不至于一醒就直接闷不吭声地又提了刀,准备去穷岭里斩蛇屠妖吧……再这么下去,族里那群小子,以后都没地方磨砺了。
“……”
师巫洛沉默了很久,没回答。
祭坛上插着火把,火把光印在石面上,照出石头年深日久纹路。他看着黑石与暗火,想着烛下仇薄灯眼角命鳞和……那最后一点像朱泪也像血,但两个形容,不论是哪个,师巫洛都不喜欢,都不想用。
他只想把那一点擦掉。
“哦,”老人明白了,“他生气了。”
“嗯。”
也许也不仅仅是生气。
在最后那会,仇薄灯就像极其偶然地打开了一扇门,没等他走近,就又冷冷地,带着某种极度尖锐情绪把门砰地关上。
老人叹了口气,转过身,不出意料地看到师巫洛紧紧地握着刀柄,苍白手背上有血慢慢爬过,渗进刀鞘里。
他不知道回到南疆前,师巫洛和什么人拼杀过。
即使对于巫族,师巫洛也是神秘难懂存在……这么多年了,巫族人都习惯了他们十巫之首总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地离开,或去往大荒,或去往中土,走得时候沉默寡言,回来时候一身伤痕。但这还是他第一次,带这么重伤回来。
其他大巫都被吓了一跳,就算百氏族立刻出现在眼前,立刻发起进攻也不会比这更让人担心了。
旁人着急上火,重伤人自己什么解释都没有,只丢下一句话:
“开祭坛”。
“他让你回来,你就真只打算待南疆了啊?”老人敲了敲烟斗,这回什么都没敲出来,便从腰上解下捆草叶,一点一点填进去,“他没教过你什么叫……叫锲而不舍吗”
老人原本想说是“死缠烂打”,词到嘴边转了转,觉得对那位有点大不敬,又临时换了个文雅点。
“……”
师巫洛直接朝祭坛下走去。
“就算是他说,你也不能全听,再说了,他只是让你回南疆,又没说你不能再去找他吧。”老人在烟雾里咪起眼,习惯了十句话九句不会得到回答待遇,“你不去找他,就有别人去找他了。”
背后脚步声一停。
“对了,”老人急忙补了一句,“你好歹先去巫咸那里,把伤治一治,就这样直接去找他,当心又被赶回来。”
脚步声朝灵山方向去了,老人慢悠悠地吐出口烟,叹了口气。
你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是他教没错……可一些事,是不能等那个人来教你啊。
过了一会,一背上负箭巫民步履匆匆地走了上来。
“巫老,太乙来信。”
老人把烟斗磕在石上:“拿来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舟子颜恭恭敬敬地将太一剑捧上圜坛。
鱬城大小祭祀,都在这里举行,但与前日举行“归水”相比,场面无疑郑重了许多。四方棂门下各立十二名祝师祝女,具敛容负剑。舟子颜将太一插至高台上后,陶容长老站在第二重坛上,低喝一声:“起!”
水声哗啦。
圜坛之外,数里银湖中,一片片青瓷碟破碎而出,水珠飞溅里,瓷盏中心红烛“呼”地一下齐齐燃了起来,仿佛水面上忽然生出无数片荷叶,荷上开出无数红莲。水纹与火光碰撞,转瞬间构成一个天地交融阵。
水阁中旁观娄江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真厉害啊……”
他喃喃道,神色复杂。
烛火每一次明暗,水波每一次变幻,都是阵术一次流转,如非亲眼目睹,他是绝不可能相信,这世上竟然有人能同时计算火光和水纹,然后以这么微妙流离之物,布置出一个静谧无比阵。
长老们评价没有错。
舟子颜确是山海阁古往今来第一天才。
如果他没有离开山海阁,没有回到鱬城,没有在数亿鱬鱼上耗尽光阴,谁都能肯定地说他早已名震天下。
有些人就是这样,他生来就仿佛只为了让世人惊叹。
“靠……”左月生也在喃喃,“什么情况?太一剑怎么不抽他?仇薄灯,你这破剑,忒不是东西了吧?”
仇薄灯坐在栏杆上,面对祭天这么郑重严肃事情,他屈起一条腿,往膝盖上搁了个果碟,挑挑拣拣地寻找能下口。闻言,头也不抬地回左月生:“主要看脸吧。”
“看、看脸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说你长得不够好看。”仇薄灯解释。
“我呸。”左月生勃然大怒,“我以前瘦时候,也是个风度翩翩玉面小郎君好吗?”
“什么?”陆净奇了,“左月半,你还有瘦时候?”
“……”
娄江深深吸了口气,再次觉得自己和这几个家伙站一块,就是个错误。
他正准备绕过几个二世祖,走到别地方,就听到叶仓问仇薄灯:“师祖,你觉得他们能不能成功啊?祭天真能驱逐瘴雾吗?”
“能是能吧……”仇薄灯想了想,“《东洲志》里记载过一例,不过几千年了,东洲也就成功了那么一例。”
“既然这样,”叶仓有些困惑,“何必大费周章地祭天?直接等瘴月它自己过去不就好了?”
娄江脚步一顿。
是啊,为什么不等瘴月自己过去?
虽然鱬鱼处于休眠时令,但只要有鱬鱼在,瘴雾就不会侵入城池里,并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举行祭天啊?更奇怪是,为什么陶长老竟然也答应了?
“仇长老,”娄江转了回来,“您看《东洲志》里提及那次祭天,具体是什么情况?”
“东洲次二脉有城,曰淮……”仇薄灯拈了枚梅子,顺口答。
“开始了。”不渡和尚打断他。
在那一瞬间,他们听到了潮声。
这里一片由不知多少年积雨汇聚成湖,湖面虽广,但是不算太深,鱬城又离海数千万里,海水再怎么汹涌都影响不到这里。但他们确确听到了潮水怒吼!
湖面沸腾起来,水一波波地拍打着冲击着亭亭而立一盏盏青瓷,滂沱大雨从天而降,瀑布般从天上冲向地面,以某种令人胆战心惊气魄,撞进湖中后,又从四面八方重新卷起。水声在这一刻浩大如潮。
“蜡烛!蜡烛!”陆净指着湖中青瓷盏,“你们看!没有灭!”
是,水浪凶猛,但水中蜡烛却没有灭。
不仅没灭,反而越燃越旺。
“是陶长老。”娄江低声说。
陶长老立在圜坛上,灰袍猎猎作响,天高地厚,无穷威势压向他肩头。这位在天雪舟上与仇薄灯三人放赖老人,忽然就腰背挺直,忽然就睥睨得随时都可以提剑赴秋郊斩鬼母。
他以一己之力支撑起整个沟通天地阵法。
“呜呼!古之鸿蒙,混沌两间!”
上下形考,天地遂分。
天载日月,地负万民。
厚土瘴迷,瘟疫恣横。
后有神虹,化而为鱬。
明晦有时,枯荣有城。”
棂门之下祝女祝师俯仰叩拜,绕柱而歌,女声尖锐,男音粗狂。
“他们唱是什么?”陆净问。
“《般绍经》。”不渡和尚低声回答,“是鱬城人自己天地说,他们认为古时世界混沌。后来天地分开,把浊气留在了地面,人被瘴雾驱逐流浪在大地上,悲苦之极无以言表,便向上天祈祷。苍天便降下一道赤虹,赤虹化为神鱬。”
神鱬驱逐瘴雾,于是人们在神鱬游栖地方,建起了一座城,从此雾散便出城耕作,雾聚便待在城中休息。
《般绍经》不长,却唱过了天地初分,唱过了城墙拔地而起,唱过了人鱼相契,唱过了商旅往来不绝织机。
上歌青冥,下颂黄土。
最后舟子颜在高处,三跪九拜,声音高亢而凄厉:
“天怜我民!请以日月。
日来月往,草木欣欣。
天怜我民!请以□□。
□□有序,鸟兽兴兴。”
万烛沐水而上,火光被水珠折射,亿万道水光亿万道火光交错,转瞬,光越过整个城祝司,向上下东西,南北四方铺展而开。瞬息之间,整座城,都被笼罩在了光里,从天而降雨,地面流淌而过溪,全成了阵一部分。
鱬城家家户户,门口都设一瓷盏,点一红烛。
男女老少,齐齐顿伏下身,三跪九拜:
“天怜我民!请以日月!”
“天怜我民!请以□□!”
声音碰撞,聚往城池中心三重圜坛。
陶长老为一城之声势,百万人之念想所牵,冠碎发乱。狂风穿过四方棂门,与水火一起,灌进高台正中心,如百川汹涌入海。
海浪狂潮中,舟子颜一点一点,艰难地站起来,如负万钧。
“请以日月!请以□□!”
他站直身,两袖一振。
山风海啸。
天地之间光与水洪流倒卷,卷向陶长老,卷向待在水亭中不渡和尚、叶仓、娄江、陆净、左月生……以及仇薄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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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。”仇薄灯点点头,蓦然又问,“不是巫法化身吗?骗我?”
“是巫法化身。”师巫洛与仇薄灯手一碰即分,他拿起盛放绯砂天青瓷盅,转到桌子另一侧,“没骗你。”
“那前几天怎么不见你说话?装傻?”
“若木灵偶只有施以秘术,才能把刻偶人灵识一并附过来。”师巫洛略有几分局促地解释,“除此之外,就是个普通巫法化身。”他把青瓷盏放到桌上,“……点命鳞要灵识亲至,你……”
他原想说,你如果不高兴,以后我就把灵偶上秘术去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话到口边,又不太愿意说出来。
“点命鳞?”仇薄灯以指在浅盅中一按一撇,再转过来时候,指腹染了一抹明亮通透红,细砂星星粼粼上升,很快地指腹又恢复了冷白一片,什么都没剩下,“你不是十巫之首吗?还会鱬城东西?”
“嗯。”
师巫洛低低地应了一声,自袖中取出根乌木笔。
笔头长约一寸,管长五寸,霜毫锋齐腰劲,管身刻有古篆,非十二洲文字。师巫洛以盅盖收了些鱬城天雨进来,将笔尖略微打湿后,就浅盅中仇薄灯擦出指痕倾斜蘸下,赤红迅速爬上霜毫,待绯砂化入笔身,色泽浓厚饱满后,于瓷沿一掭留下几笔薄朱。
仇薄灯一言不发看他做这些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直到师巫洛执笔,手顿在半空中,他才微一抬头,把脸偏转到光下。
笔锋落到眼角一刹,有些许烫,初时像一点细碎火星落进皮肉里,不至于疼痛,很快就散进骨里,于是又像一捧温热水,滴落下来便被人抹开。仇薄灯看不到师巫洛怎么运笔怎么落锋,但他本身就善工笔,不用亲眼看,根据笔毫走势笔力轻重就能在心里如出一辙地重摹出来。
落笔如霞云初崩,泼溅出一星厚血,随即抹开,便如蝉翼般淡去,渐远渐消,最后回锋枯痕成纹,一线一道。
“好了。”
师巫洛手腕平稳,画好最后一道鳞纹。他终于安心了些,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,刚起笔要把手收回来,原本就有些虚幻身形猛地又一淡。苍白虚幻手一颤,原本稳稳执在手中笔一抖。
酝于笔毫中余砂飞出,滴溅到仇薄灯眼角稍向下地方。
无意间,就像点了一滴朱泪。
师巫洛一愣,本能地伸手要去擦掉,却被仇薄灯隔开了。
“还行,”仇薄灯拔出太一剑,就着雪亮剑身审视,“还挺好看。”
命鳞如彤,古艳姝丽。
一点余砂不偏不倚落在眼下,像血像泪,似喜似悲,陡然有了几分逼人邪意。
师巫洛慢慢地把手收回袖下,一点一点地蜷起,握紧。
仇薄灯看着太一剑剑身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忽然笑,眉眼盈盈,鳞与泪一起活过来,“以前我疼,我就笑。”
白蜡燃过细结,烛芯爆出一星暗火,烛焰先一暗随即向上一跳,又一亮。师巫洛心里忽地就一窒,疼得几乎维持不住法身……他又想起那一日,他穿过枎城东三街熊熊天火,就见到红衣少年在烟与焰中踉跄起身,挥剑。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就像心底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了,一点也不留恋了。
“我以为笑就不疼了。”
师巫洛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,只感觉胸口喉中仿佛堵了无数东西。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疼得这么厉害。
“后来我发现,笑就笑疼就是疼。”
说什么无大碍,说什么笑就不疼。
骗得了别人,骗得了自己吗?
仇薄灯把太一剑朝桌上一丢,往椅背上一靠,脸庞半明半暗,沉进阴影里。他声音静如深湖,隔着层冷冷冰,喜怒都没办法分清。
“回你南疆去,少来碍眼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南疆多山,多恶木。
林密不见天日,荫浓而冷,古褐树干板根如剑如墙,纯黑玄武岩祭坛就隐没在一圈高木包围之中。盘绕在树上藤开出暗铜色铃铛花,风一吹就一片一片,叮叮当当渺渺茫茫地响起来。
师巫洛在铜铃声中醒来。
他睁开眼,瞳孔印出交错纵横树干,印出浓得近乎墨色阔叶。
“怎么提前醒了?”
旁边有人把烟斗敲在石棺上,磕出些没烧尽灰来。
不论中土和其余诸洲对南疆有多忌惮反感,觉得它有多蛮荒,南疆一样东西他们怎么也离不开,那就是烟草。烟叶只出南疆,便是有商人费尽心力地把它移种到别地方去,长出来也不是南疆巫烟味道。
以前有个笑话,百氏族中,常余氏族长曾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,痛斥巫烟为“蛮野之民,巫蛊之术”,称其“流毒万里,不可不防”,号召天下人一起戒巫烟,防南蛊。常余氏向来以文见长,族长更是学富五车,用词恳切,字语激昂,辞烟赋一出,空桑三月内明面上几乎没再无南烟踪迹。
就有客人去拜见常余氏,称颂此“乃公之大德”。常余氏刚一拱手回礼,袖里就飘出缕烟云来。
客奇而笑,问:“公何藏巫烟哉?”
常余答曰:非巫烟也,此乃天外之云。
袖烟一出,空桑烟鬼顿时重现街头巷尾,吞云吐雾比以往更盛,不仅如此,还互相夸笑说,我们抽哪里是南疆烟啊,这是常余族长袖里天外之云。
师巫洛从棺中坐起,没回答。
守在石棺边辅助他施行秘法是位枯瘦老人,干巴巴只剩一把骨头,穿件蜡染宽袖短衣,腰间挂着一串雪银打蝙蝠。见师巫洛不回答,就啪嗒啪嗒地继续抽自己烟。师巫洛走出棺材,经过祭坛正中飞鸟骨架时,把一张面具摘下,挂了上去。
与枎城祝女刻那些面具不同。
师巫洛这张面具以黑木刻成,以金粉描线,眼部深而长,挂到飞鸟骨架上时,仿佛是一张盘旋高天苍鹰面具。
“被赶回来了?”
背后老人冷不丁地问。
师巫洛脚步顿住。
老人试探了个准,便继续老神在在地抽起烟。
“他让我回南疆。”
师巫洛提着绯刀,背对他。
老人把烟斗磕了磕,掰指算了算,发现这是他们首巫大人今年来第四次和他们说话,真不容易啊……难怪族里那群小兔崽,一个比一个怕他。
“就这样?”
老人问。
如果只是这样,不至于一醒就直接闷不吭声地又提了刀,准备去穷岭里斩蛇屠妖吧……再这么下去,族里那群小子,以后都没地方磨砺了。
“……”
师巫洛沉默了很久,没回答。
祭坛上插着火把,火把光印在石面上,照出石头年深日久纹路。他看着黑石与暗火,想着烛下仇薄灯眼角命鳞和……那最后一点像朱泪也像血,但两个形容,不论是哪个,师巫洛都不喜欢,都不想用。
他只想把那一点擦掉。
“哦,”老人明白了,“他生气了。”
“嗯。”
也许也不仅仅是生气。
在最后那会,仇薄灯就像极其偶然地打开了一扇门,没等他走近,就又冷冷地,带着某种极度尖锐情绪把门砰地关上。
老人叹了口气,转过身,不出意料地看到师巫洛紧紧地握着刀柄,苍白手背上有血慢慢爬过,渗进刀鞘里。
他不知道回到南疆前,师巫洛和什么人拼杀过。
即使对于巫族,师巫洛也是神秘难懂存在……这么多年了,巫族人都习惯了他们十巫之首总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地离开,或去往大荒,或去往中土,走得时候沉默寡言,回来时候一身伤痕。但这还是他第一次,带这么重伤回来。
其他大巫都被吓了一跳,就算百氏族立刻出现在眼前,立刻发起进攻也不会比这更让人担心了。
旁人着急上火,重伤人自己什么解释都没有,只丢下一句话:
“开祭坛”。
“他让你回来,你就真只打算待南疆了啊?”老人敲了敲烟斗,这回什么都没敲出来,便从腰上解下捆草叶,一点一点填进去,“他没教过你什么叫……叫锲而不舍吗”
老人原本想说是“死缠烂打”,词到嘴边转了转,觉得对那位有点大不敬,又临时换了个文雅点。
“……”
师巫洛直接朝祭坛下走去。
“就算是他说,你也不能全听,再说了,他只是让你回南疆,又没说你不能再去找他吧。”老人在烟雾里咪起眼,习惯了十句话九句不会得到回答待遇,“你不去找他,就有别人去找他了。”
背后脚步声一停。
“对了,”老人急忙补了一句,“你好歹先去巫咸那里,把伤治一治,就这样直接去找他,当心又被赶回来。”
脚步声朝灵山方向去了,老人慢悠悠地吐出口烟,叹了口气。
你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是他教没错……可一些事,是不能等那个人来教你啊。
过了一会,一背上负箭巫民步履匆匆地走了上来。
“巫老,太乙来信。”
老人把烟斗磕在石上:“拿来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舟子颜恭恭敬敬地将太一剑捧上圜坛。
鱬城大小祭祀,都在这里举行,但与前日举行“归水”相比,场面无疑郑重了许多。四方棂门下各立十二名祝师祝女,具敛容负剑。舟子颜将太一插至高台上后,陶容长老站在第二重坛上,低喝一声:“起!”
水声哗啦。
圜坛之外,数里银湖中,一片片青瓷碟破碎而出,水珠飞溅里,瓷盏中心红烛“呼”地一下齐齐燃了起来,仿佛水面上忽然生出无数片荷叶,荷上开出无数红莲。水纹与火光碰撞,转瞬间构成一个天地交融阵。
水阁中旁观娄江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真厉害啊……”
他喃喃道,神色复杂。
烛火每一次明暗,水波每一次变幻,都是阵术一次流转,如非亲眼目睹,他是绝不可能相信,这世上竟然有人能同时计算火光和水纹,然后以这么微妙流离之物,布置出一个静谧无比阵。
长老们评价没有错。
舟子颜确是山海阁古往今来第一天才。
如果他没有离开山海阁,没有回到鱬城,没有在数亿鱬鱼上耗尽光阴,谁都能肯定地说他早已名震天下。
有些人就是这样,他生来就仿佛只为了让世人惊叹。
“靠……”左月生也在喃喃,“什么情况?太一剑怎么不抽他?仇薄灯,你这破剑,忒不是东西了吧?”
仇薄灯坐在栏杆上,面对祭天这么郑重严肃事情,他屈起一条腿,往膝盖上搁了个果碟,挑挑拣拣地寻找能下口。闻言,头也不抬地回左月生:“主要看脸吧。”
“看、看脸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说你长得不够好看。”仇薄灯解释。
“我呸。”左月生勃然大怒,“我以前瘦时候,也是个风度翩翩玉面小郎君好吗?”
“什么?”陆净奇了,“左月半,你还有瘦时候?”
“……”
娄江深深吸了口气,再次觉得自己和这几个家伙站一块,就是个错误。
他正准备绕过几个二世祖,走到别地方,就听到叶仓问仇薄灯:“师祖,你觉得他们能不能成功啊?祭天真能驱逐瘴雾吗?”
“能是能吧……”仇薄灯想了想,“《东洲志》里记载过一例,不过几千年了,东洲也就成功了那么一例。”
“既然这样,”叶仓有些困惑,“何必大费周章地祭天?直接等瘴月它自己过去不就好了?”
娄江脚步一顿。
是啊,为什么不等瘴月自己过去?
虽然鱬鱼处于休眠时令,但只要有鱬鱼在,瘴雾就不会侵入城池里,并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举行祭天啊?更奇怪是,为什么陶长老竟然也答应了?
“仇长老,”娄江转了回来,“您看《东洲志》里提及那次祭天,具体是什么情况?”
“东洲次二脉有城,曰淮……”仇薄灯拈了枚梅子,顺口答。
“开始了。”不渡和尚打断他。
在那一瞬间,他们听到了潮声。
这里一片由不知多少年积雨汇聚成湖,湖面虽广,但是不算太深,鱬城又离海数千万里,海水再怎么汹涌都影响不到这里。但他们确确听到了潮水怒吼!
湖面沸腾起来,水一波波地拍打着冲击着亭亭而立一盏盏青瓷,滂沱大雨从天而降,瀑布般从天上冲向地面,以某种令人胆战心惊气魄,撞进湖中后,又从四面八方重新卷起。水声在这一刻浩大如潮。
“蜡烛!蜡烛!”陆净指着湖中青瓷盏,“你们看!没有灭!”
是,水浪凶猛,但水中蜡烛却没有灭。
不仅没灭,反而越燃越旺。
“是陶长老。”娄江低声说。
陶长老立在圜坛上,灰袍猎猎作响,天高地厚,无穷威势压向他肩头。这位在天雪舟上与仇薄灯三人放赖老人,忽然就腰背挺直,忽然就睥睨得随时都可以提剑赴秋郊斩鬼母。
他以一己之力支撑起整个沟通天地阵法。
“呜呼!古之鸿蒙,混沌两间!”
上下形考,天地遂分。
天载日月,地负万民。
厚土瘴迷,瘟疫恣横。
后有神虹,化而为鱬。
明晦有时,枯荣有城。”
棂门之下祝女祝师俯仰叩拜,绕柱而歌,女声尖锐,男音粗狂。
“他们唱是什么?”陆净问。
“《般绍经》。”不渡和尚低声回答,“是鱬城人自己天地说,他们认为古时世界混沌。后来天地分开,把浊气留在了地面,人被瘴雾驱逐流浪在大地上,悲苦之极无以言表,便向上天祈祷。苍天便降下一道赤虹,赤虹化为神鱬。”
神鱬驱逐瘴雾,于是人们在神鱬游栖地方,建起了一座城,从此雾散便出城耕作,雾聚便待在城中休息。
《般绍经》不长,却唱过了天地初分,唱过了城墙拔地而起,唱过了人鱼相契,唱过了商旅往来不绝织机。
上歌青冥,下颂黄土。
最后舟子颜在高处,三跪九拜,声音高亢而凄厉:
“天怜我民!请以日月。
日来月往,草木欣欣。
天怜我民!请以□□。
□□有序,鸟兽兴兴。”
万烛沐水而上,火光被水珠折射,亿万道水光亿万道火光交错,转瞬,光越过整个城祝司,向上下东西,南北四方铺展而开。瞬息之间,整座城,都被笼罩在了光里,从天而降雨,地面流淌而过溪,全成了阵一部分。
鱬城家家户户,门口都设一瓷盏,点一红烛。
男女老少,齐齐顿伏下身,三跪九拜:
“天怜我民!请以日月!”
“天怜我民!请以□□!”
声音碰撞,聚往城池中心三重圜坛。
陶长老为一城之声势,百万人之念想所牵,冠碎发乱。狂风穿过四方棂门,与水火一起,灌进高台正中心,如百川汹涌入海。
海浪狂潮中,舟子颜一点一点,艰难地站起来,如负万钧。
“请以日月!请以□□!”
他站直身,两袖一振。
山风海啸。
天地之间光与水洪流倒卷,卷向陶长老,卷向待在水亭中不渡和尚、叶仓、娄江、陆净、左月生……以及仇薄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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